很多年后,西亚卡姆依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、被酒香与蝉鸣浸润的午后,他不再是NBA赛场上那个迈着大步、长臂如猿的喀麦隆前锋,而是一个误入异国中学篮球场的、手足无措的旅人,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的露天球场,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,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来自附近酒窖的窖香,他本应只是路过,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只磨得发白的篮球。
结果,意外发生了。
他以为这只是一场随意的、例行的“球星进校园”活动,镁光灯、签名、合影,然后迅速撤离,回到那个属于他的、由硬木地板和电子蜂鸣器构成的世界,但天府中学的孩子们不这么想,他们把他围在中间,眼神里没有对偶像的狂热,只有一种近乎于“你来都来了”的朴素热情,一个穿着褪色校服的男孩,用带着川南口音的英语,磕磕绊绊地问他:“你能……背打我吗?”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,一本正经地分析:“你的翼展数据是2米21,理论上,你在这里抢篮板,应该像摘荔枝一样容易。”
西亚卡姆笑了,他索性脱了外套,露出里面已经快被汗水湿透的训练服,他决定认真打一场,他知道自己在这种野球场上是什么级别的存在,他甚至想好了几个轻巧的、不会让孩子们难堪的过人动作,他要像在总决赛里戏耍追梦格林一样,用一个背后运球,晃开那个瘦小的后卫,然后来一个轻柔的、不伤人的挑篮。
意外再一次发生了。
那个瘦小的后卫,没有按照剧本后退,他像一块牛皮糖一样贴了上来,完全不顾及西亚卡姆身上属于职业球员的、那种混合着汗液与力量的压迫感,他的步伐杂乱,却有着一种西亚卡姆在职业赛场上很少遇到的、不要命的纠缠劲儿,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在场边大喊:“注意他右脚!他刚踩到了水渍,要滑了!” 话音未落,西亚卡姆的右脚果然在一个布满细小裂纹的水泥凹坑上一滑,重心瞬间失衡。

他没有摔倒,职业球员的平衡感和核心力量让他稳住了身形,但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滞,球被断了,那个瘦小的后卫,像一条泥鳅一样,从西亚卡姆的腋下钻了过去,把球一捅,恰好捅到了外围一个高个子男孩手里,那男孩愣了一秒,然后像抱着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一样,把球高高地、用一个完全不标准的、仿佛“抛秧”的动作,扔向了篮筐。
“砰——唰——!”
球进了,是一个打板三分。
全场沸腾,那个进球的高个子男孩,激动得跳起来,差点把自己的眼镜摔到地上,他转过身,对着西亚卡姆做鬼脸,嘴里喊着:“四届全明星?也不过如此嘛!” 那一刻,西亚卡姆突然觉得,自己仿佛被一群灌了泸州老窖的少年们“灌倒”了。

这浓烈的、呛人的青春气息,让他恍惚回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,在喀麦隆的某个尘土飞扬的球场上,被一个穿着补丁背心的本地大叔用一记不可思议的勾手绝杀,那种感觉,不是失败,而是一种奇妙的、带着惊喜的臣服,你突然发现,在这个世界上,总有一些规则之外的力量,不是靠肌肉记忆和战术素养就能战胜的,那是一种野蛮的、不讲道理的、却又无比真诚的生命力。
故事的最后,西亚卡姆主动要求再来一局,这一次,他没有用任何职业技巧,他像这群少年一样,奔跑、喊叫、投篮板,甚至闹了几个低级失误,下课铃响起的时候,他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接过那个断他球的小后卫递来的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句:“泸州老窖,好喝。”
其实他想说的是,天府中学的这局野球,像一口烈酒,呛得他眼眶发热,却又回味甘醇,结果,确实意外,意外的是,他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土地上,意外地找回了一个球员最初爱上篮球时,那种既不怕输、也不想赢、只想把球投出去的心跳,那心跳,和这群少年们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夏天,泸州城里,最响亮的回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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